先講結論:插不插管,應該回到長輩本人生前說過的話,不該由月退俸決定。 要讓這件事不在急診室裡吵,靠的是三張事先簽好的紙: 預立醫療決定、安寧緩和醫療意願書(一般說的 DNR),和一張家人之間的照顧安排表。 「人走了就領不到」也只對一半,月退俸和勞保年金在身故後都有接手的規則。
一、這則新聞為什麼會發生
2026 年 11 月 3 日聯合新聞網報導一位急診醫師在節目上分享的個案:失智、臥床多年的長者因嚴重肺炎送急診,要維持生命就得插管,之後恐怕很難拔管。 女兒說父親失智前就簽了不急救同意書,希望不插管、不氣切;兒子擔心父親過世後每月 4、5 萬元的退休俸領不到,堅持要插。 報導提到長者平時由女兒照顧,退休俸由兒子領;最後姊弟倆尊重父親的意願,沒有插管。
這篇不評斷誰對誰錯。以下是這類衝突常見的結構,不是報導內容:
- 收入跟著「人還在」走:月退休金、年金按月發,本人過世就停。
- 照顧的人和管錢的人可能不同:分工沒說開,壓力會在病床邊一起出來。
- 決定被壓縮在急診的短時間裡:家人沒有事先對齊,任何擔心都可能變成理由。
錢和醫療綁在一起,才是衝突的起點。三張紙的用處,是趁長輩還能自己說話時把兩件事拆開。
二、三張紙:各是什麼、怎麼簽、效力與費用
| 項目 | 預立醫療決定(AD) | 安寧緩和醫療意願書(DNR) | 照顧安排表 |
|---|---|---|---|
| 依據 | 病人自主權利法 | 安寧緩和醫療條例 | 家人之間的約定,沒有法律效力 |
| 管什麼 | 五種臨床條件下,接受或拒絕維持生命治療、人工營養及流體餵養 | 末期病人的心肺復甦術與維生醫療 | 在家或住機構、誰主要決定、保單放哪由誰保管 |
| 怎麼簽 | 醫院諮商核章+公證或二人見證+註記健保卡 | 二人以上在場見證;可註記健保卡 | 本人與見證人簽名寫日期,家人各留一份 |
| 費用 | 諮商費各院自訂,多數 1,500 到 3,500 元;符合對象且完成簽署者健保給付 | 不需經過付費諮商 | 免費線上表單 |
第一張:預立醫療決定
病人自主權利法第 8 條規定,具完全行為能力之人得為預立醫療決定,內容是「於第十四條特定臨床條件時,接受或拒絕維持生命治療或人工營養及流體餵養之全部或一部」。 第 14 條的五種條件是末期病人、不可逆轉之昏迷、永久植物人、極重度失智,以及「其他經中央主管機關公告之病人疾病狀況或痛苦難以忍受、疾病無法治癒且依當時醫療水準無其他合適解決方法之情形」。 極重度失智、永久植物人通常不算「末期」,只靠 DNR 涵蓋不到。
病人自主權利法第 9 條要求三件事都做到:醫療機構提供預立醫療照護諮商並核章、公證或二人以上見證、註記於健保卡。 諮商時,本人、二親等內之親屬至少一人及醫療委任代理人應參與,制度本來就要家人在場聽;同條也寫了例外:「二親等內之親屬死亡、失蹤或具特殊事由時,得不參與。」
費用方面,衛福部意願資訊系統列出 416 家可提供諮商的醫療機構,其中列出個人諮商費的 400 多家,九成以上落在 1,500 到 3,500 元,最常見的是 3,000 元(2026 年 11 月 5 日查閱)。 健保自 113 年 7 月 1 日起對特定對象給付諮商費,每人終生一次,完成預立醫療決定簽署者由健保支付 3,000 點,114 年 5 月 1 日擴大到 65 歲以上重大傷病病人等族群與門診。 條文細節(醫療委任代理人、誰不能當見證人)可看預立醫療決定完整指南。
第二張:安寧緩和醫療意願書(DNR)
正式名稱是「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暨維生醫療抉擇意願書」。安寧緩和醫療條例第 4 條規定,簽署應有具完全行為能力者二人以上在場見證,「實施安寧緩和醫療及執行意願人維生醫療抉擇之醫療機構所屬人員不得為見證人」; 表格可在衛福部意願資訊系統下載,也能線上簽署。第 6 條之 1 規定,註記於健保卡的意願,效力與意願書正本相同,所以簽完記得一起註記;同條第 3 項另規定,健保卡註記與意願人在臨床醫療過程中書面明示的意思不一致時,以意願人明示之意思表示為準。
新聞裡最關鍵的是第 7 條。不施行心肺復甦術或維生醫療,要由二位醫師診斷確為末期病人(醫師應具有相關專科醫師資格),並有意願人簽署之意願書。 家屬出具的同意書,是本人沒有簽意願書、且意識昏迷或無法清楚表達時才用的替代方案,條文並寫明: 「同意書或醫囑均不得與末期病人於意識昏迷或無法清楚表達意願前明示之意思表示相反。」也就是說,家屬的同意書或醫囑,不得與本人先前明示的意思相反。
第三張:照顧安排表
三個小孩,三本帳頁面附了一張可列印的照顧安排表, 欄位有在家或住機構、主要決定的人、什麼情況要送醫與要不要急救、保單放哪由誰保管、想跟家人說的話,最後本人與見證人簽名。 這張表沒有法律效力,醫療上以前兩張為準;它的用處是讓每個孩子知道爸媽的想法和自己負責什麼。 一個照顧、一個領錢的家庭,可以在最後一欄直接寫:月退休金先用在我的照顧費。
三、月退俸在人走了之後,真實規則是什麼
本人的月領確實會停,但制度另有接手的給付,只是對象有限制。新聞沒說明長者身分(陸海空軍軍官士官服役條例用「支領退休俸」,見第 38 條;公務人員退休資遣撫卹法用「月退休金」,見第 75 條),以下列常見四種(2026 年 11 月 5 日查閱;教職員、公營事業人員另有法規,未涵蓋):
| 身分 | 本人的月領 | 遺屬年金 | 一次給的部分 |
|---|---|---|---|
| 公務人員 | 死亡即喪失繼續領受權利(第 75 條) | 月退休金的二分之一,限符合條件的配偶、未成年子女、身障且無工作能力的成年子女、父母(第 45 條) | 遺屬一次金:一次退休金扣除已領月退的餘額,另加六個基數(第 44 條) |
| 軍官士官 | 自死亡之次月起停發(第 37 條) | 原領退休俸的半數,對象同公務人員;配偶原則上要年滿 55 歲、婚姻存續 10 年以上,但退伍除役生效時已有婚姻者不受年齡限制(第 3 條、第 37 條) | 支領三年以上:退伍金餘額,另加六個基數(第 37 條) |
| 勞保老年年金 | 領取期間死亡,由符合條件的遺屬請領遺屬年金(第 63 條之 1) | 老年年金的半數,最低 3,000 元;同一順序遺屬有二人以上時,每多一人加發 25%,最多加計 50%;限符合條件的遺屬(第 63 條之 1、第 63 條之 2) | 97 年 7 月 17 日修正條文施行前就有年資者,遺屬可改選一次領老年給付扣除已領年金的差額,不受遺屬條件限制,經保險人核付後不得變更(第 63 條之 1) |
| 勞退新制月退休金 | 未屆平均餘命或請領年限前死亡者,停止給付(第 26 條) | 無 | 個人專戶結算賸餘金額,由遺屬或指定請領人領回(第 26 條) |
公務人員退休資遣撫卹法第 44 條的「六個基數」,每個基數是最後在職同等級人員本(年功)俸加一倍,合起來約等於 12 個月本俸。 遺屬一次金由未再婚配偶領二分之一,其餘由子女等依序平均領受(第 43 條);符合資格的家人改領遺屬年金,就不領遺屬一次金(第 45 條)。 兩個例外要記得:遺族本身已領退休金、撫卹金、優存利息等政府支給的定期給付者,不得擇領遺屬年金,除非放棄本人的給付並經原機關同意(第 45 條); 退撫新制(84 年 7 月 1 日)實施前就已審定支領或兼領月退休金、於本法公布施行後亡故的人,遺族所領遺屬一次金「照退撫新制實施前原規定給與標準支給」,符合第 45 條規定者仍得改領遺屬年金(第 50 條)。
用數字看一次(假設情境)
退休公務人員在 84 年 7 月 1 日退撫新制實施後退休,月退休金 45,000 元,退休多年、一次退休金扣掉已領月退已無餘額,最後在職同等級人員本俸以 4 萬元計:
- 配偶年滿 55 歲、婚姻存續 10 年以上、未再婚,且本人沒有領政府支給的定期給付:可選遺屬年金,每月 45,000 × 1/2 = 22,500 元,終身。
- 家人選遺屬一次金:餘額 0,加六個基數 4 萬 × 2 × 6 = 48 萬元,配偶拿一半,其餘子女平分。
- 有工作能力的成年子女:不在遺屬年金的對象裡,月領那一塊不會轉到他身上。
月退休金是給長輩本人過日子、接受照顧用的;本人走了,制度留一部分給配偶、未成年或無工作能力的子女、父母。實際金額以主管機關核定為準。
喪失領受權後仍入帳的部分屬於溢領,依公務人員退休資遣撫卹法第 70 條與陸海空軍軍官士官服役條例第 52 條,會以書面行政處分命繳還,屆期不繳就強制執行。
四、如果身上有一千萬壽險,故事就不一樣
寫這篇時我一直在想另一個假設:同樣的家庭,長輩身上多一張 1,000 萬元的壽險(金額只是舉例,不是建議保額),病床邊那場爭執還會不會一樣?
月退俸跟著人走,人在才領;壽險正好相反,人走了才啟動。 只有月退俸的家庭,「維持生命」和家裡的收入綁在一起;有壽險的家庭,這條線會鬆開一些。
用上面同一個假設算:1,000 萬元 ÷ 每月 45,000 元 = 約 222 個月,大約 18 年半的月退(單純相除,不計物價變動)。 家裡的收入接續不必靠維持生命,插不插管比較能回到病人本人說過的話。家人的不捨不會因此消失,但錢比較不會變成理由。
這筆錢給誰,保險法第 112 條寫得很清楚:「保險金額約定於被保險人死亡時給付於其所指定之受益人者,其金額不得作為被保險人之遺產。」 前提是有指定受益人;沒指定的話,保險法第 113 條規定保險金額作為被保險人之遺產。所以受益人要寫清楚(2026 年 11 月 5 日查閱)。
但壽險要在健康時保。等到失智、長期臥床,依各保險公司的核保規則,多半不承保,或要加費才肯保。這件事要趁長輩身體還好的時候談。
所以我說壽險是尊嚴:錢的事先有著落,家人在病床邊就可以只談他本人要不要,不談錢。
五、顧問怎麼把這件事放進對話
顧問不判斷病情、不建議插不插管、不拿新聞當成交工具。你能做的,是在談長照險或壽險時,先把錢從醫療決定旁邊移開。
- 問文件,不問意願:「家裡長輩簽過安寧意願書或預立醫療決定嗎?健保卡上有註記嗎?」 參考規模:衛福部意願資訊系統即時統計,預立醫療決定意願總計 169,088,預立同意安寧意願註記總計 1,188,597(2026 年 11 月 5 日查閱)。 有疑問可以打病人自主權利法免付費諮詢專線 0800-008-545。
- 把月領收入在身故後的規則攤開:看長輩是哪種身分、哪些家人符合遺屬年金、一次金大概多少。 接著可以問一句:「如果有一筆錢在人走後才進來,你們家那一天會怎麼決定?」要不要保、保多少,讓家人自己想。
- 把照顧費和照顧者分開談:長照額度對照長照 3.0 給付額度表,誰出錢、誰出力寫進照顧安排表。 公務人員與軍職都能生前預立遺囑,在法定遺族中指定遺屬一次金或遺屬年金的領受人,但未成年子女的領受比率不得低於其原得領取比率(公務人員退休資遣撫卹法第 48 條、陸海空軍軍官士官服役條例第 38 條),勞退專戶也能以遺囑指定請領人(勞工退休金條例第 27 條)。
- 話說得保守:不說「簽了醫院一定照做」。病人自主權利法第 14 條寫明,醫療機構或醫師依其專業或意願無法執行時得不施行,但應告知病人或關係人。
一句可以直接用的開場
「要不要急救是長輩自己的決定,我沒辦法替你們決定。但錢的部分我們可以現在算清楚,讓它不要變成那一天的理由。」
安寧照護的使用也有落差:聯合新聞網 2026 年 4 月報導衛福部長石崇良說明現況時引述的統計,癌症病人死亡前一年接受安寧照護約 65%,非癌症病人約 35%。 三張紙越早簽好,家人那一天要做的決定就越少。
本文依據
下面的條文、統計與報導是本文數字與結論的來源,點開可以直接核對原文。
- 病人自主權利法:第 8 條、第 9 條、第 14 條(最近修正公布 110 年 1 月 20 日)
- 安寧緩和醫療條例:第 4 條、第 6 條之 1、第 7 條(最近修正公布 110 年 1 月 20 日)
- 公務人員退休資遣撫卹法:第 4 條、第 43 條、第 44 條、第 45 條、第 48 條、第 50 條、第 70 條、第 75 條
- 陸海空軍軍官士官服役條例:第 3 條、第 37 條、第 38 條、第 52 條
- 勞工保險條例:第 63 條、第 63 條之 1、第 63 條之 2
- 勞工退休金條例:第 26 條、第 27 條
- 保險法:第 112 條、第 113 條(最近修正公布 114 年 6 月 18 日)
- 衛福部新聞稿「強化自主醫療決策 健保擴大預立醫療照護諮商給付」(114-04-30):健保給付 3,000 點、114 年 5 月 1 日擴大對象
- 衛福部預立醫療決定、安寧緩和醫療及器官捐贈意願資訊系統:即時簽署統計、意願書下載與線上簽署、諮詢專線
- 同系統「提供預立醫療照護諮商醫療機構」名單:416 家機構與各院諮商費
- 聯合新聞網「在家善終仍是少數 台灣安寧照護8成在醫院」(2026-04-26):衛福部長說明安寧現況時引述的利用率(石崇良自 114 年 9 月任衛福部部長,見衛福部部長介紹頁)
- 聯合新聞網「失智父命危!兒堅持插管」(2026-11-03):本文開頭個案,只引用報導已公開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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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核日期:2026 年 11 月 5 日,作者謝民義(Ultra Advisor 創辦人)。本文是法規與制度整理,不是醫療建議,個別病情請與主治醫療團隊討論;退撫與年金個案以主管機關核定為準,法規若有修正,以最新公告為準。